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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 董子博 | 2025-08-06 14:00 |
2023年,吳小毛做了一個決定——或許是他創業近 10 年來最艱難的一個決定:
粒界引擎 GritGene 要降低智慧城市業務比例,讓位給新的終端產品,即大終端智能車、消費者終端手機和新終端XR設備。(雷峰網雷峰網(公眾號:雷峰網)雷峰網)
一家 3D 圖形引擎(以下簡稱 3D 引擎) 公司,要在傳統游戲領域和 UE(虛幻引擎)、Unity 一爭高下并不現實,因此,留下的主要是 To G 和 To B 生意——其中智慧城市業務量大管飽,養活了多少公司早不是秘密,粒界當時將近一半的收入也來源于此,為什么要放棄呢?
選擇智慧城市當然有道理,而吳小毛看的卻更遠:
在過去很長時間里,粒界作為一家創業公司,的確需要智慧城市的造血能力;而當公司邁過了最初的“坎”,過度依賴非標品化業務,不僅無法做技術積累,更會讓成本隨著業務同步增加——不少上一代的 視覺、 AI 公司,正是陷入了這樣的惡性循環,不堪重負。
自斷一臂之后,粒界引擎在 2023 年的收入出現了預期中的下降,而到了 2024 年即被重新拉起,收入年化翻了一番。2025 年,粒界的收入可能還能再翻一倍。
2025 年的 3D 引擎,緊抱過去的路子,活得一定不會太容易;而向外求生,在別處開花,要如何求生存、求增長?
這是一個 3D 引擎公司的故事,也是每一個正在轉型中的科技公司的故事。
01 3D 引擎,還是個好生意嗎?
兩年前,雷峰網和吳小毛曾經有過一次交流(了解更多,推薦閱讀元宇宙創新者2: 改變了吳小毛一生的三個瞬間,也歡迎添加作者微信:william_dong,獲取更多認知和八卦)。
彼時,正是新冠疫情肆虐,上海全城封控的時候。歸國返鄉的吳小毛原本在上海降落的航班臨時被改為在成都降落,經過3周的隔離,他依然無法回到上海和妻兒團聚,只能轉道杭州住下。
那個時點,正是中國的投資市場開始下滑的轉折點——吳小毛在杭州奔走,幾個月時間聊了十多家投資機構。他邀請投資人在上海解封后來到粒界參觀,以便進一步推進合作,而在吳小毛百經周轉,回到了上海之后,發現投資人遠不如之前積極,讓他敏銳感覺到資本市場的寒冬已經到來。
在資本最好的時候,吳小毛曾經有一年內連續成功融資三輪的戰績;而現在人人都說“沒錢”,吳小毛開始察覺到一絲不對。
誠然,在2021年,元宇宙的一波熱潮,如同海綿一樣吸收了資本市場里的大量熱錢,很多機構燒了太多卻未見回報。吳小毛跑去問了一圈,得到的回復都是“十動然拒”,這也讓他開始感受到了些許的焦慮。
同一個時間,大洋彼岸的美國也在特朗普的指揮下,開始了對華為等一眾中國公司的制裁,芯片國產化箭在弦上。在這之前,粒界本已與某個業界龍頭企業達成了合作意向,卻受制于國產芯片漫長的研發和投產周期,項目也受到了很大的沖擊。
前面提到的,粒界引擎的“壯士斷腕”,就發生在這多事之秋的一年之后。
做3D引擎,吳小毛和粒界的路子和別人就是不太一樣。從微軟亞研院到德國Crytek公司的 CryEngine團隊,吳小毛已經見過了3D 技術的一個個巔峰。而當他回國決心創業時,吳小毛也沒有把游戲作為自己 3D 引擎的主要目標,反而把目光放在了其他的領域。
說起 3D 引擎,很多人開始想到的大多是 UE、Unity ,與他們制作的無數游戲;但吳小毛深知,在今天用得上 3D 引擎的領域,非游戲領域和游戲幾乎規模相近,可以分庭抗禮。
貿然沖進游戲這片紅海,和 UE、Unity 兩個行業老大競爭,對于任何一個創業公司都不是一個好主意。于是,吳小毛想到的就是從非游戲領域入手,試著在其他領域先行突破,把 數字內容創作、數字智慧城市和新興硬件上人機交互作為主要業務。
要走這樣一條路,沒有借鑒、也少有同伴——吳小毛的圖形引擎之路,有坎坷,也有收獲。
早先的吳小毛,也是被 Magic Leap 的“假視頻”欺騙了的“受害者”,堅信最先跑出來的下一代智能終端一定是 XR。
在XR這個賽道,吳小毛判斷精準,并成功擊敗對手,在服務于某硬件終端巨頭后,進入榮耀終端3D核心供應鏈,成為對標蘋果3D OS中RealityKit的首家進入終端系統的3D 引擎公司,這點目前尚沒有其他3D引擎做到。

(XR 公司 Magic Leap 在 2015 年放出的技術演示視頻,在不久后被爆出是由別家特效公司制作而來)
而無論媒體和資本炒的再熱,無論是 VR 還是 AR,在技術上還有不少難關難以逾越;而在市場另一邊,一個新機會——智能汽車——正在冉冉升起。
幾年前,比亞迪正在外部尋找合作伙伴,希望對方在 3D 引擎的領域有所建樹,來幫助自己完善車機的交互系統。
簡單來說,今天你在每一臺比亞迪上看到的儀表盤、中控面板、后座娛樂系統等數字的交互界面,都離不開3D引擎的工作——不止是駕駛操控和數字交互內容的制作、渲染,還有交互界面的編輯等等。
今天有不少人,認為車上的算力本就并不富裕,更該全力支援大模型,3D圖形計算反而可以放下;
但實際上,在 C 端認知當中,一個效果酷炫的智駕界面和 3D 中控,也是讓自己買車有面子的重要因素——甚至稱得上是智能汽車的另一種“櫥窗設計”。
彼時,比亞迪正在市場上深入調研,粒界雖然在車機領域積累不多,但還是引起了前者的注意。
在將近一年的時間里,吳小毛以身入局,和比亞迪做深度的結合。一時間,粒界的員工和比亞迪研發團隊一起緊密聯合辦公,密集討論合作的細節和進展。比亞迪高效和拼搏的精神極大地提高了粒界科技的交付效率。
“當別人分不出,我們究竟是比亞迪員工還是粒界員工時,當我們用客戶的方式去思考問題時,我們才能真正與客戶融為一體。”吳小毛如是說道。
一來二去,隨著比亞迪對粒界的了解越來越深入,粒界的團隊和技術也就逐漸脫穎而出,PK 掉了不少同行,最終不僅拿到了比亞迪的單子,實現了營收的快速增長;更拿到了他們的兩輪投資,把資金問題順便一起解決了。
今天,粒界把很大的精力花在比亞迪等大 B 客戶的身上,并非只著眼于訂單的價值,而是寄望于可以通過與客戶的深度接合,在各個領域制造標桿案例,并以此將標準化流程推廣,讓粒界的解決方案可以向著標品化的目標更進一步。
對粒界的頭部客戶戰略,吳小毛解釋道:“我們的洞察是,在一個行業需求尚未標準化、仍在摸索的早期,如果單純服務于所有客戶,就難以深入合作——只有先通過吸引頭部客戶有量級的投資,加上標桿級的、有機會定義行業標準的項目合作,在確保頭部客戶有安全感的前提下,再去面向整個行業鋪開市場,這種打法才更有殺傷力。”
02 轉型還需自身硬:底層技術如何規劃?
要在別處開花,過去鮮有車機經驗的粒界,是如何 Hold 住了比亞迪這樣的大客戶?歸根結底,還得是技術領先并且全棧可控。
從 XR 入局,吳小毛又一頭闖進了車機的領域,可說得上殊途同歸。XR 和車,同樣是新的智能終端,二者本質上有著類似的特點:
首先,兩者都是移動終端,自身算力都算不上強大,僅靠端側計算必然會影響實際的效果輸出;
其次,XR 和車機與傳統游戲引擎的應用場景不同,各自有著不同的 OS,圖形引擎要完成適配,就得更靈活地適應多種開發環境;
同時,XR 和車都是多模態終端,涉及到視覺、空間、聲音、傳感等等多種模態信息的輸入和輸出,3D 引擎也必須具備相應的能力接口。
對于粒界來說,做 XR 的過程,也給他們進軍車機帶來了不錯的技術積累。總結成四個字,吳小毛說,粒界的技術戰略叫做:“智能”、“異構”
“智能”、“異構”,AI訓練到人際交互閉環。
智能,指的是粒界引擎作為3D-AI引擎的原生性,包含三個方面:
一是引擎本身構架的 AI 化,其中包括渲染、動畫、物理、UI(用戶界面)、腳本、資產管理、測試、聲音、AI 本身等子系統的 AI 化,這要求引擎本身的設計要對AI友好,這種友好體現在更細顆粒度的程序調用接口,以及系統本身構架的靈活性,使 AI 可以更大自由度地優化各模塊以及他們之間的協同;
二是引擎在數據輸入和應用打包導出時的 AI 化,讓不同應用如 UE、Unity、Blender、Maya、Max 等應用程序的場景、燈光、材質等通過 OpenUSD 和AI做到自動化和無縫導入,也讓粒界引擎的應用導出到不同的操作系統和硬件平臺時,開發者可以輕松完成應用在不同操作系統和硬件平臺的部署;
三是粒界引擎在進軍新的領域時,針對新場景的工作流、數據流和 3D 品質與數據包大小、流暢性及不同領域的特點性需求,可以借助 AI的能力快捷地生成和部署。
粒界引擎的全棧 3D 能力和跨行業能力,引擎的輕量化和新穎性,以及其在車、XR、手機、數字孿生、影視動漫等行業的落地和積累,使其成為中國乃至全球最適合在 AI 原生 3D 引擎上先發制人的企業。
構架的 AI 化,聽起來很大,似乎讓人有些摸不到頭腦——而在吳小毛心里,最重要的,就是引擎構架上要有足夠多,可以被 AI 調校的“微接口”。
市面上的其他引擎,采取的還是過去傳統的開發管線,使用習慣也更偏向于讓真人對引擎各處調參,來增強實際的表現——但很多時候,這一套工作流程,其實對 AI 不友好。而 3D 引擎如果要對 AI 友好,就是要引擎構架本身的顆粒度夠細,降低 AI 介入調校的門檻,這樣才能真正把 AI 的能力充分調動起來。
舉個例子,如果一個用戶想和孩子一起,制作一個在家可以玩的象棋小游戲,可以通過 AI 的加入,讓用戶可以使用自然語言制作 UI、分配按鈕、調整棋盤等等,不必非得精通 3D 引擎,才能完成自己游戲內容的制作。但要完成 3D 引擎完成 這項工作,需要引擎具備原生 AI 構架和全棧式從編程到自動化腳本,再到到用戶界面一體式打通的能力。
在車廠,隔行如隔山,懂得如何使用 3D 引擎、編輯器的人更是鳳毛麟角,把 AI 的能力引入圖形引擎,讓更多人能更簡單地創作內容——粒界引擎的架構設計,也是抱著這樣的想法。
在此之外,AI 編程、AI 生成 3D 素材,更是老生常談,粒界也一樣不落,同步地進行著開發。
“甚至我們會把那些 AI 功能放在后臺,讓大家不用關心究竟用的是哪個模型工具。”吳小毛說,“我們只會呼出引擎自己的東西,不是秀肌肉,而是讓用戶的體驗更一致。”
除了“智能”之外,要把 AI 用進引擎架構,還不得不提到“異構”。在粒界的規劃里,端云結合也是相當重要的一環,也是最早提出端云異構,端優先于云,云增強端計算構架的公司。
以車機為例,前面提到,車機的硬件情況,是端側算力偏弱、芯片情況也多種多樣,但人在車上的使用場景卻一點不弱——無論是大模型、導航、模擬,都對算力消耗不小。純端側計算,對車來說并不現實。不光是車,其實移動終端基本都具備本地算力受限的特征,都需要借助云增強端的方式來實現更高品質和更輕量化的端云并行計算。
除車以外,XR設備、手機等移動設備都有端云聯合計算的需求。吳小毛一直堅持實時終端計算的順序是從“端”到“邊緣”到“云”。優先級最高,性價比最高的是端側設備,端的算力不夠時才需要接入邊和云的算力。
純云計算,看似可以通過背后龐大的云算力,對車上的各種功能做好支持;但對于車內場景低延遲、高并發、長時間連續使用的用戶實際需求,很難給出一個很好的解決方案。
除了端云的異構,吳小毛的粒界 3D 引擎,之所以能夠適配多種不同算力、效果、響應速度需求的場景,關鍵還需要 3D 引擎的異構計算能力。
一般來說,一個圖形引擎可以被分為三個不同的層級:系統、渲染、編輯工具鏈。
過去做圖形引擎的方式,是在開發時就讓系統、渲染和編輯工具鏈緊密結合,讓三者間做好適配,達到“1+1+1>3”的理想效果。
而沒過多久,不少引擎公司開始發現,游戲公司想做更加精品化的游戲,當下引擎的系統、渲染層面卻可能效果不盡人意,拖慢了公司制作的腳步。
于是,不少有技術實力的頭部公司,會沖著比較成熟的工具鏈,選擇一套適合自己的引擎,再把渲染管線全部“掏空”重寫。這樣的工作流程雖然好,但實際在引擎內部諸層面的協作上,難免會產生“排異反應”,1+1+1 的結果反而可能小于 3。
對于非游戲公司,在車機、影視等領域的應用更是如此,場景各色各樣,需求也不一而足。眾口難調,一個圖形引擎工具,該怎么設計才能滿足不同場景的需求呢?
于是,粒界率先對自己引擎的系統、渲染、編輯三個層面進行了解耦,各個功能之間只有協作關系,相互之間的影響更小,結構也更加松散。
這樣,不同的客戶可以根據自己的需求,有針對性地對粒界引擎的功能層進行調整,而不必擔心對其他功能層產生不可預見的影響。
正是靠著更靈活的引擎結構和更快的優化速度,粒界才能夠像服務比亞迪一樣,有能力為其他大客戶開展高融合度的服務。而和比亞迪的高度融合合作,也讓粒界獲得了更多對車機領域的洞察,針對車機 CP,粒界也做了很多針對性的調整,比如超分和硬件性能優化,這也讓粒界后續和整個汽車產業的合作可以更加順暢。
03 結語
今天,吳小毛在做企業之余,最愛的事情是跑步。他每周跑4-5次,路線不挑,每次5-10公里,配速 5~7 公里,即使出差也必帶跑鞋。這是他每天“最放松的時候”。
創業這么多年,吳小毛早就掌握了一套應對壓力的方式。據他說,挑戰最大的時候,一次是 2022 年融資困難,一次是 2023 年的業務調整。
而如今,粒界在融資和業務兩個層面,都有著不錯的進展。新一波融資之后,粒界和比亞迪、榮耀等大客戶的合作也越發深入——一切似乎正在向著先前規劃的方向前進。
吳小毛看來,這給粒界帶來了 9 年 的先發優勢。
“系統工程是我們天然的屏障,它工程量很大,對性能要求又很高。我們做了 9 年,這是個巨大的系統工程,可以比喻為中小型3D操作系統”吳小毛如是說道,“還有一個重要的點——3D引擎這個賽道因為其專業性,能理解其性感性的不多,在探索的過程中,很多曾經的同路企業也很令人遺憾地掉隊了,這就很難吸引更多的新競爭者加入。”
但當下不吸引人的東西,很可能是在為未來深刻改變世界而扎下根系。吳小毛和粒界在做的,是堅持選擇更長周期的生意,避開擁擠、短期的紅海賽道。“10年成功,20年卓越,30年偉大,堅持做有價值的事,做時間的朋友“,吳小毛這樣告訴記者。
面向未來,一方面,粒界將針對AI行業從算法驅動到數據驅動的新階段,利用自身引擎的獨特優勢(包括靈活配置的渲染管線、對物理模擬算法的高質量集成、高品質的渲染能力),向AI行業提供可高度自定義的、高效率低成本的、可用于世界模型和具身智能模擬仿真訓練的3D數據及場景的生成管線和工具。
另一方面,粒界也有借助于與頭部游戲發行商合作,再次回到游戲領域的打算。但這必須是下一代的、深刻變更人機交互和生活方式的偉大游戲,將是Pokémon Go、Roblox、Minecraft的混合體。在曾經全球最頂級的游戲公司Crytek開發 CryEngine 游戲引擎的經歷,讓吳小毛始終無法忘記。
“做過游戲的人沒有不想繼續做游戲的。在粒界占領幾個非游戲大賽道并具備上市條件后,將加快與頭部游戲發行商一起進軍下一代開放世界泛游戲”吳小毛說道。
下一代游戲,在吳小毛的心里,要有混合Roblox的生態開放性、Pokémon Go 的混合現實性、Mincraft的便捷操作性,通過迪斯尼一樣的IP來覆蓋全年齡段,從幼兒到老年人都能玩,但效果要更加真實——它不僅是一款游戲,還涵蓋了衣食住行等多種功能,類似一個超級APP。
但游戲,終歸無法在當下就成為粒界營收的主力,就如同一個外出的游子,要先在他鄉吸收經驗、積蓄力量之后,才能回到“故土”發光發熱。
資本市場的降溫、市場的急劇變化、商業化與科技創新的雙重挑戰……對于每個科技行業的創業者來說,或許都并不陌生,而如何應對,其實學問不少。
在別處開花,是一種對行業方向的判斷,是一種離開傳統戰場向外求生的勇氣,是一種洞察未來后不被干擾的果斷。
粒界的故事,如同前面所說,并不只是一家3D引擎公司的故事——粒界的故事,也是許多科技公司在長期探索中共有的故事。
中國科技產業正經歷從模式創新向硬核創新的范式遷移。當短平快的流量打法日漸式微,越來越多企業開始理解:穿越寒冬需要的不僅是商業嗅覺,更是將技術嵌入產業骨骼的耐心。
就像吳小毛日復一日的奔跑,企業真正的耐力不在于沖刺速度,而在于找到屬于自己的呼吸節奏——在工業場景中校準技術精度,在現實需求中捕捉未來接口,在看似"不夠性感"的領域培育變革的胚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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