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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產業落地,人才是打開“潘多拉魔盒”的黃金秘鑰之一。
3D視覺領域,尤其面對碎片化、非標化的場景時,上至研發下至應用與銷售,“有經驗”、“懂場景”、“懂客戶”是最具優勢的敲門磚,也是視覺公司最求賢若渴的一類人才。
然而,3D機器視覺這個尚且年輕的行業,還沒有足夠的能力廣納有經驗的人才,也使得人才爭奪戰在這個行業尤為激烈,并一路從前幾年的研發應用崗比拼到了如今的銷售崗。
跳槽、轉行、流向上游設備商……這些人才流動的軌跡,也從側面描畫了3D機器視覺的一路演進和最新動向。
去年,算法崗位的秋招一片哀鴻遍野,CV(計算機視覺)算法工程師崗位尤其卷得厲害,求職人數增加了23%,但崗位數下降了16%,求職與招聘比例達到了恐怖的15:1,導致很多CV從業者紛紛轉行,走上開發或產品運營崗位。
CV算法工程師崗位之所以“卷”,一方面源于廣闊的應用前景,涵蓋自動駕駛、醫療影像分析、安防監控等領域,導致對具有CV算法開發經驗的工程師的需求大大增加;另一方面,傳統2D視覺算法已經十分成熟,大多數算法都已開源,使得深度學習相對容易應用,該領域差異化相對較小。
然而,如果在算法工程師的前面加一個“工業3D視覺”的前綴,就會看到另一番景象,不少人聽到后大概都會搖著頭四散走開。
在工業領域,3D視覺技術可以應用于尺寸測量、質量檢測、物體定位、自動導航等方面,工業自動化程度的不斷提高,使得3D視覺技術的應用不斷擴大。
但與此同時,工業3D視覺也面臨著更大的挑戰。
技術上,工業3D視覺通常需要深入了解機器視覺、點云處理、傳感器技術等多個領域的知識,需要具備跨學科背景的人才,門檻較高。
不過,雖然3D視覺技術壁壘和行業難題猶存,但進入門檻已經變低。
當前主流的 3D 成像技術有幾種,雙目立體、結構光、ToF、激光三角測量等,其他成像技術是在其基礎上的變形,目前國內都已有成熟的開源算法。
一位3D視覺芯片公司市場銷售總監對雷峰網表示,“目前國內3D視覺算法是成熟的,ToF、結構光都有開源算法,只要是個研究院或者有個團隊,都能跑起來,但在低功耗、低延遲、高幀率、高分辨率上國內外還存在差距。”
不少3D視覺從業者向掘金志表示,工業領域最難的其實不是技術,而是交付。
“3D視覺項目跟其他工業項目類似,看起來很香,動輒成百上千萬,但如果前期項目評估不準確,就會導致交付周期很長,甚至出現爛尾。”遷移科技市場總監孫亞東說。
一方面,要在工業環境中處理和理解三維數據,涉及到光照變化、噪聲干擾等復雜場景的挑戰,而能解決這些問題的專業人才則較為缺乏。
這也是CV算法工程師競爭激烈,而工業3D視覺算法工程師仍供不應求的原因。
另一方面,交付現場問題頻發,視覺作為機器的核心部件,維護成本很高,必須派人去現場維護、調試,有時一個較大的項目可能就需要幾十個現場應用工程師。
對復雜場景的理解與維護售后的困難相互交織,造成的結果就是大量人力鋪在項目上,并且交付驗收周期被“無限”拉長。
掌握場景能力為什么這么重要?
因為掌控場景的公司才擁有議價能力。
而懂場景,才能做出好的產品,一般而言,擁有核心產品的公司擁有議價能力,但當下國內以產品公司為定位的3D視覺廠商,并沒有在產品上拉開足夠的差異化,導致議價能力不強。
有投資人認為,國內3D視覺公司產品上的議價能力不強,一個原因在于技術和產品做得還不夠成熟,另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對工業應用的場景理解還不夠。
本質上,工業3D視覺面臨的困境,都圍繞著一個關鍵詞“場景理解”。
3D視覺公司的CTO胡平坦言了公司在人才建設上走過的彎路,“高估了智商的作用,低估了經驗的作用。”
這也是不少研發背景強悍的“技術型創始人”會遇到的問題,常見做法如通過設置較難的筆試題,篩選出一批學術能力和研究能力優秀的應屆畢業生。
但他們往往都會發現,這類員工由于沒有落地經驗,幾乎沒有對客戶和場景的理解,導致產品開發過程中一些研究方向偏離實際,為公司帶來高昂的試錯成本。
胡平談到,在后期招聘中,公司更多從業務設計角度出發,不僅招聘了研發能力強的人為不同項目做支撐,同時也招聘了部分有經驗的員工,各取所長。
工業3D視覺,是一個上至研發下至應用,都十分依賴經驗人士的行業,但3D視覺行業發展至今,懂場景的人才依舊相對匱乏。
一大原因在于,3D成像的發展歷史并不是很長,相關高校設置的圖像算法類專業也是這幾年才興起,以大專生為主流,做底層算法的人才數量本身就稀缺。
機器視覺公司總經理何著表示,目前國內大部分學校培養的都是傳統2D視覺或2.5D視覺工程師。“2.5D和3D屬于不同的細分學科領域,后者門檻更高,領域規模相對更小。真正的3D視覺是多視角的,需要通過點云處理,多一步計算就卡住了不少工程師,因為只有很少的人在學校里學習到了真3D的相關知識。”
另一大原因在于,高校畢業的很多算法人才,都更傾向于選擇互聯網大廠、AI公司或大型消費電子公司,真正進入純視覺行業的高端人才太少了。
畢業于山東大學的何著表示,當他回到母校做宣傳時,發現自己根本招不到人。
“所有的碩士跟博士一畢業后全部進入大廠,或者進入一些有名的AI公司,這些公司開得起錢。視覺公司大都是一些小的創業公司,穩定性不強。”
一位幫不少視覺公司做過招聘的獵頭韓云深有同感,在招人的過程中,她曾遇到幾位十分資深的視覺算法工程師,合作的視覺公司求才若渴,但這些人才最終還是選擇了給得起高薪,有平臺光環的大廠。
人才匱乏,導致專業人才成為工業3D視覺行業的“香餑餑”,并且視覺公司對不同崗位的人才需求,分階段呈現出不同的高潮。
2020年至2021年,是3D視覺行業的黃金發展期。
彼時,3D視覺概念爆火,資本市場也表現的尤為熱情,上至芯片,下至產品和解決方案,大額投融資屢見不鮮。
這把火傳導到人才市場,表現為到處都在搶專業人才。
以3D視覺芯片為例,基本上每做一顆芯片都需要3-5年的時間。
芯片設計團隊里,機器視覺、成像、人工智能、雙目結構光或者ToF算法,每一個都是一個獨立的學科,此外還有光學設計,嵌入式,片上系統,最終還要把幾大核心方向全部融合到一處,將所有算法硬件化。
“芯片的前中后端設計,每一個展開來講都非常復雜,每一塊都需要配備專用的人才,一方面需要花大量資金去搶專業人才,另一方面3D成像在中國的發展歷史并不是很長,絕大多數人能做2D圖像處理,但不會3D圖像處理。”
獵頭韓云經營的人才服務公司在2019年至2021年期間服務了不少機器視覺公司,幫助客戶招聘崗位包括算法工程師、軟件工程師、項目經理、應用工程師等,并主要以算法、軟件等中高級崗位為主。
最讓韓云印象深刻的是A公司。2021年A公司融到了行業天花板級別的融資,于是在這一年快速擴張,以至少高于同行30%以上的薪酬瘋狂招攬研發及銷售人才,僅一年內就瘋狂迅速吸收進大幾百人。
站在獵頭角度,韓云并不認同A公司的做法,因為其無形中擾亂了原本平衡的市場薪酬體系,拔高了從業人員的薪酬期待值,心態變得更為浮躁且短視。
更大的災難在于,A公司雖然的確用高薪吸引來了眾多優秀的人才,但其最終并沒有做出與能力相匹配的產品。于是在3D視覺熱度開始下降的2022年,A公司也開啟了裁員,并一直持續到今年。
這是因為,企業固然有志向、有錢、有人,但工業從來都是個“慢性子”,有很多非標化的需求,有很多需要深刻理解的場景,靠互聯網的打法,以及資金和人力堆疊,并不能快速推動項目落地。
韓云今年接觸了不少從A公司出來的候選人,由于他們被拉高了心理預期,再求職時往往會在已經高于市場行情的薪資基礎上,繼續要求工資漲幅。
面對這些候選人,韓云十分無奈,但也只能直接了當告訴對方:“以你的經驗背景,在A公司薪資已經談到那么高,如果繼續要求漲幅,在當前的行情下基本上是沒有面試機會的,最多只能平薪。”對此求職者也只能選擇接受。
在3D視覺公司普遍進入項目落地的階段,對于應用工程師的需求也大量出現。
尤其一些以做項目為主的視覺公司,由于工業場景大都十分非標化,因此他們需要養大量的現場應用工程師。
比如做大型鋰電項目的視覺公司,可能同時需要大幾百號人撲在項目上,出于用人成本考量,他們做不到高薪招聘經驗豐富的工程師,于是剛畢業一兩年的年輕人成為最合適的人選。
“算法工程師一般客戶會要求碩士學歷及以上,并且很看本科是不是211/985,軟件工程師本科碩士都行,FAE 現場應用工程師基本上有大專學歷就可以。”韓云對雷峰網(公眾號:雷峰網)說。
相比算法和軟件崗位,應用工程師崗位相對基礎,對學歷要求沒有那么高,加上人才基數本身較大,因此招聘速度也更快。
然而,隨著3D視覺行業的熱度漸漸冷下來,視覺公司考慮到資金壓力,也開始“懼怕”起那些費人費錢,交付周期又長的項目。
及至今年,在洗牌期來臨,各家比拼造血能力的當口,視覺公司的崗位需求也出現了明顯的轉變,開始爭搶起有資深經驗的銷售。
3D視覺公司銷售崔磊告訴掘金志,銷售崗位遇到最大的困難就是客戶資源的轉化問題。
即當確認一個客戶的場景是一個潛力場景時,如何平衡好公司自身研發、測試的時間,以及競品在產品和價格上的對比,并最終拿出滿足客戶需求的產品或方案,順利簽下訂單。
經驗,在銷售崗位的重要性溢于言表。
韓云表示,“我們之前幫企業招聘的多是算法、軟硬件、光學結構、大量應用工程師、項目經理、機械、電氣等崗位,今年視覺公司都在搶業績、拿訂單,很多公司都委托我們找厲害的銷售。客戶的目的很明確,要求很直接,就關注候選人有哪些客戶資源?主要做哪些客戶?個人業績怎么樣?去年完成多少業績?非常簡單粗暴。”
從整個行業來看,目前經濟下行,大廠大量裁員,對于3D視覺公司來說,進入了一個很好的人才投資周期。
這兩年不少視覺公司,一邊清洗冗余或價值不大的部門和人員,一邊又補充更加優秀,更符合要求的人才。
3D視覺機器人公司創業者夏侯直言,其位于上海的分公司,今年拿到一堆百度、高仙被裁人員的簡歷。
工業領域,選用產品和方案的一條準繩就是設備系統運行的穩定性,當下國產視覺系統穩定性不足,是眾多工業客戶的共鳴。
很多視覺產品在實驗室效果特別好,但一到實際應用現場就問題頻出。
視覺公司直面和解決穩定性問題的主要是兩類人才:一類是“實驗室研發型”,負責產品研發和落地;一類是“現場支持型”,負責產品交付。
然而,在工業3D視覺領域,這兩類工程師都不輕松。
首先,是頻繁出差的算法工程師。
“在工業視覺領域做算法很辛苦,工業場景碎片化、非標化,算法工程師需要對應用場景有足夠的了解,因此經常需要出差,不像互聯網和消費電子等行業,在公司寫代碼就好。”韓云說道。
這便帶來一個極為矛盾的現象,即人才不足背景下的人才浪費問題。
至少在去年,甚至今年上半年,都還有視覺公司付著博士的薪水,卻讓博士干著一位專科生就能干的應用工程師的活。
據在某機器人公司實習過的史航介紹,一般接到一個項目需求后,都是由項目經理去現場溝通需求,但由于項目經理一般不太懂技術,會導致很多需求點溝通不到位。
不僅如此,有的初創公司由于領導欠缺管理能力,導致給到工程師錯誤的需求。比如當算法工程師到現場部署的時候,可能會發現客戶工藝已改善,或項目范圍變更,或功能改變,但工程師此前卻沒有接收到這些信息,最終只能淪落到現場編程,重新開發。
再比如一些項目有著極其嚴格的保密需求,并且客戶不一定有現成的二次開發平臺,視覺公司也只能將博士送到“前線”,現場寫代碼和調試。
“符合要求的這些碩士和博士,做自動化也是做,做自動駕駛也是做,為什么在這賺這個辛苦錢。”史航說。
在不少業內人看來,現階段機器視覺領域的人才浪費,是行業發展初期的一個必經的階段。
行業初期需要做大量奠基工作,一般的工程師做不了,只能讓博士生、研究生們到一線接觸項目,接觸應用,為的是深入理解客戶場景需求。
未來隨著機器視覺市場走向成熟,研發與項目將相互獨立,博士、碩士們會回歸研發工作,項目和應用則可以完全交由真正的集成商,由他們啟用本科生、專科生將3D視覺交付到客戶的產線中。
其次,是身心俱疲的應用工程師。
真實應用場景環境復雜,是交付過程中問題頻發的一個重要原因。
以視覺檢測為例,由于實驗室測試環境和現場工作環境的真實差異,有的高精度相機在實驗室的檢測精度能達到10微米,但在客戶現場達不到,有時并非產品本身做得不夠好,而是現場各種各樣的工況導致。
“真實應用現場有很多不確定因素,場地大小、光照影響、生產時間安排、粉塵污染、電磁干擾等各種問題,會導致之前在實驗室的方案,修改或者重新推翻。”從3D視覺跳槽傳統2D視覺公司的方成介紹道,面對出現的各類問題,視覺工程師需要快速評估,給出總部意見,或和遠在辦公室的軟件研發工程師配合快速處理,或根據自己的經驗快速調整。
一般來說,做視覺的公司分為兩類,一類是“全能型”,這類公司規模較大,從底層光學,到相機、機械等硬件,再到軟件都是自己做;另一類視覺公司,與設備方合作,自己只負責視覺部分。
事實上,客戶項目現場出現問題,并非全部都是視覺的問題,除了相機硬件和視覺系統穩定性外,工控機、線纜、設備都可能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
“比如機器卡死、檢測不出來一般是軟件問題,沒有圖像、圖像出現花紋、丟幀等是硬件問題,只有有現場實施經驗的視覺工程師才能找到問題。”方成說。
但現實情況是,一旦出現問題,客戶總是先找視覺的問題,尤其是系統軟件的問題。
韓云接觸大量應用工程師后,一個直觀感受是,應用工程師群體實在“有苦難言”。
“甲方一上來就是找視覺的問題,讓給視覺公司檢查處理。應用工程師在甲方處沒有太多話語權和地位,經常被甲方的項目經理隨叫隨到,屬于純乙方。”
長時間的駐場,隨叫隨到的服務,問題排查又極依賴經驗,再加上問題排查過程中的相互推諉與扯皮,導致現場應用工程師心力交瘁。
“理想的交付周期至少要一個季度,如果有各種扯皮的情況,項目交付周期可能會變成兩三個季度。”一位售前解決方案工程師補充道。
因此,相較于算法、軟件崗,相對基礎的應用工程師崗人員流動一直以來都比較大,很少在一家公司工作特別久。
尤其在視覺行業紅火的那兩年,市場上對于應用工程師的需求量很大,客戶迫于交付時間的壓力需要快速上人,有經驗沒經驗的都要,也愿意給出高一點的薪資。
對于應用工程師來說,不同項目工作內容基本一樣,因此在一家公司待一年半載,有一定經驗后,另一家公司給出高一兩千的薪資,便會毫不猶豫的跳槽,并且常常是和自己的小組長或熟人一起抱團跳槽。
除了在不同公司的同一崗位之間反復跳槽,大多數想要擺脫田間地頭調試之苦的應用工程師,通常會走上兩條職業道路:一條道路通向管理崗位,轉做項目主管/經理,帶小團隊負責一個項目;更多選擇轉行做研發,通過提升學歷水平或參加視覺軟件培訓,實現做應用軟件工程師的夢想。
場景理解說難也不難:不難,因為沒有特別高的技術門檻;難,因為對經驗的要求非常高。
相對而言,3D視覺行業起步晚,既懂3D視覺技術又懂工業場景的人才還沒有大規模成長起來,且用人成本高昂。
但總體而言,工業市場細分領域眾多,不乏許多專精特新企業,小巨人企業,以及一些悶聲賺大錢的企業,論就業和前景,工業的發展空間很大。
用人問題,是各行各業都會遇到,并需要長期探索的命題。
當無人可用時,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當人才缺乏經驗時,是“書到用時方恨少”;當人才囿于自身經驗時,是“夏蟲不可語冰”;當方向不明確時,是雖有行業老兵、精兵強將,最終卻“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
3D視覺人才的迭代與流動,在展示工業3D視覺成長歷程和最新動向的同時,也有一些經驗值得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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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文中部分名字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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