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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聯網時代,創投圈火熱,補貼、紅包、抽獎,花式獲客拉新,催生一條特殊產業鏈。
黑客、卡商、刷客,捆綁成一個利益共同體,形成一支人數至少百萬的黑產軍團。
他們手頭有2千多萬個手機號碼,流竄在各大互聯網平臺,專營漏洞,一單生意,少則十萬,多則上千萬,分秒間薅干一家平臺。
他們是互聯網時代的畸形產物,但他們的存在,又有著某種必然。
各大平臺開始注意到他們的存在,和安全公司聯合絞殺,而刷客軍團迭代技術,利用人機配合,開始屬于他們的“技術革命”。
真正的攻防惡戰,才剛剛開始…
10月底,電信旗下的翼支付,在部分省份開展“新注冊用戶送10到15元的抵用券”的活動。
職業刷客申宏遠,早早就盯上了。
“翼支付促銷活動很多,各個省份的活動又不同,要盯得比較緊”,申宏遠不過20出頭,卻是刷客榜上有名號的人物。
他打通了這條產業鏈上的所有關系,都曾參與其中。
“刷客只需要泡在賺客吧、羊毛黨等論壇,找到一些有漏洞的活動”,而這次,翼支付再次成為目標。
他先找到專門提供手機卡的卡商,弄到上萬張手機號碼。
再找到作為黑客集散中心的軟件平臺,利用這些手機號批量操作,成功注冊上萬個翼支付新用戶。
整個流程他輕車熟路,只花了半天時間。
注冊成本是2000元,而申宏遠的盈利是多少?

▲ 翼支付批量注冊截圖
每個新賬戶都收到了一條短信,賬戶返利一張面值10元的代金券,可進行話費充值。
也就是說,這單生意掙了近十萬。
但代金券也有使用規則,需一次充值30元話費,才可抵10元。
這樣的規則之下,如何將這些券變現?
申宏遠依然有他的渠道,他找到一家淘寶店家,專門提供話費充值服務,轉手將代金券8折賣出。
而淘寶店再以9.5折賣給買家,進行手機充值。
這條產業鏈環環相扣,所有的人,將翼支付的10萬元利益,瓜分殆盡。
不難發現,在這條產業鏈之中,申宏遠盈利最為可觀,近8萬。
申宏遠每月的收益都不同,遇上雙十一、春節、中秋等重大促銷季節,“一天能掙幾十萬”,在一些淡季,每月收益十萬左右。
實際上,像申宏遠這樣的職業刷客,全國有十幾萬人,他們專營各大平臺的優惠活動和漏洞,也是最終贓物的處理商,每年收入輕松過百萬。
而淘寶網,也是最常見的贓物消化渠道。
刷客的背后,還有幕后推力——和運營商勾結的卡商,專注各種漏洞的黑客,都是不可缺少的參與者。
卡商程金平,養了2萬張卡。
手機卡大多都來自他打通的,各大運營商的代理商。
“代理商每個月有開卡任務要求,我幫他達成任務量”,至于實名制,程金平并不當回事,“現在每張身份證名下,能開5張卡,我只需要給代理商提供身份證,他們就能把卡辦下來”。
對代理商和卡商之間的這種默契合作,他們稱為“雙贏”。
程金平從代理商手里拿卡的成本一張15元,月租1元。
除了買卡,還有一項成本,來自“養卡”。
養卡需要專業設備,行話稱為“貓池”和“卡池”,貓池需要放在卡池中,聯動操作。
一套可養500張卡的成套設備,市場價格大概在一萬左右。一般卡商手里都會有十幾套卡池。
程金平租了一個小平房,將卡池裝上后,連接電腦,裝上相應的軟件,就可以利用手機卡批量注冊。

▲ 程金平的工作室已初具規模
程金平的2萬張卡,一天換一次,一個月內所有的卡都跑一圈。
在這個20多平米的隱秘小房間中,卡池轟轟運轉。每天晚上他將卡一張張取下來,更換新卡——這就是他的日常,小心翼翼養卡,就像澆灌自己的搖錢樹,毫不馬虎。
2萬張卡,前期投入總金額,大概為40多萬。
而這些卡,每個月都能為他滾動近30萬的收入,遇到旺季,每個月能收入近百萬。
除了冒一定的風險,這簡直就是一個一本萬利、坐地收錢的生意。
像程金平這樣的卡商,在業內只能算小規模,還有一些大卡商,手里養著幾十萬張卡,“每日滾金幾十萬”。
在這條枝蔓盤結的產業鏈中,卡商只是一個體力活,在其中,還需要人來提供技術活。
有大量的黑客,在幕后鼎力相助。
黑客小C會利用平時閑暇的時間,瀏覽各個平臺的優惠活動,專營活動的漏洞。
去年春節期間,錢寶網推出“新注冊用戶簽到”活動,簽到者會贈送抽獎機會,活動中獎幾率極高。
小C用自己的手機實際操作了一遍后,發現操作步驟并不復雜,他就開發了一個小軟件。

▲ 小C提供的錢寶軟件
除了批量注冊,簽到和抽獎這些簡單步驟,都可通過軟件操作。
黑客們開發的軟件,會匯聚到一些大的軟件平臺——這里是黑客、卡商和刷客的集散中心,分配著各個環節的利益,使產業鏈有條不紊地運轉。
小C將軟件掛在平臺上,刷客和卡商就會嗅利而來。
一位刷客利用錢寶網的軟件,注冊數百個賬號,每日抽獎,還在朋友圈曬出自己的戰果。

這些堆積如山的貨物,大部分會以打折的價格再往外銷售。
小C透露,現在比較知名的軟件平臺有:Thewolf、金江和星辰。
以Thewolf為例,一般卡商入駐,都需購買他們專業的卡池和貓池。
卡越多,購買設備的價格越低,相應分成比例越高。
軟件平臺的后臺上,可看到各個項目的收費標準,注冊一個新的微信號,只需要2.2元。
而一些著名的理財平臺,也出現在項目列表中。


目前,較大的平臺上,日均有上萬個項目在運行,對接數百個卡商,可操縱上百萬張卡。
在Thewolf平臺上,也公開招收“開發者”。
所謂的“開發者”,大部分都是黑客,他們給平臺提供軟件,并從其中提成,最高可達25%——這個方式是黑客小C喜歡的,他不需要公開攬客,深藏幕后。
“通常開發一款軟件的分成,也有幾萬元”,小C稱,他一個月收入,輕松能達到十幾萬。
“這些平臺,年收入都是千萬級別”,小C稱,目前市面上,類似的平臺大概有幾百個,已掙得盆滿缽滿。
這條產業鏈,就此形成完整閉環。
前端,刷客們去搜集信息,尋找平臺漏洞,并消化贓物。
中端,卡商提供手機號,并滋養卡。
后端,黑客編寫軟件,通過平臺公開招商。
每個人,各司其職,默契配合,提供自己的最大價值。
錦佰安曾和刷客多次正面交鋒,負責人風寧統計,這條產業鏈上,至少有百萬人參與其中,每年產生百億級別利潤。
他們瓜分這塊百億蛋糕,組成了互聯網時代最大刷客軍團,他們是羊毛黨的幫兇,是欺詐大軍的先頭部隊。
黑產軍團是互聯網時代的產物,并在兩個高潮中迅速崛起。

第一個高潮,就是電商時代。
注冊就送優惠券、代金券、打折卡,刷客通過軟件批量注冊后,獲得獎品,再以打折的價格往外售賣,從中賺取差價。
一年前,聚美優品曾推出一次“零元購”活動。活動開始后,正常的用戶幾乎都無法擠進活動頁面,禮品不到一個小時便被搶空。
聚美優品CEO陳歐發布微博,痛斥遭遇黑客攻擊,“有黑客批量注冊小號刷禮品,一個地址一千單”。
這不過是電商平臺遭遇的,再普通不過的一次攻擊。
第二次高潮,就是互聯網金融的興起。
業內都將2013年稱為P2P元年,最瘋狂的時候,幾乎每天都有幾家平臺成立。據網貸之家數據,截止今年5月,P2P網貸行業累計平臺數量達到4080家(含停業及問題平臺)。
最早期,P2P為了獲客,動輒幾十上百的紅包和代金券贈送。
簡直成了黑產的饕餮之宴。
“最開始只需要綁定銀行卡就可以將錢取出來”,小C從網絡上大量購買銀行卡,軟件也可以完成綁卡操作,“就像復讀機一樣,將一段操作流程錄下來,不斷復制”。
就在去年,一百多家P2P公司遭到黑客攻擊,損失慘重,光是深圳、浙江兩地就有20多家跑路。
刷客大軍就如蝗蟲過境,一些平臺分秒間被薅干。
此后,互聯網平臺開始注意到黑產大軍的存在,不斷加固堤壩,重新設定規則來阻殺——比如,身份證和銀行卡的姓名必須相同、同卡同出、投資金額后才可使用代金券等。
規則越多,機器批量操作的可能性越小。于是機器刷客漸漸被人工羊毛所取代。
第二客棧的創始人,網名叫“包子”,曾是羊頭級別的人物。
他組建了幾大QQ羊毛群,一旦哪個平臺有活動,一呼百應,羊毛大軍集體出動。
“2014年是羊毛黨的巔峰之年,可以閉著眼睛去投,穩賺不賠”,包子說,然而,黃金時代轉瞬即逝,很快進入低迷時代。
網貸圈名人“網貸曾經”見證了這段歷史,2015年開始,平臺開始規模性抵御羊毛黨和刷客。
比如,一些平臺做活動,投資100元,可返10元的代金券。
投資時并沒有設任何門檻,可到了提現的時候,就需要“刷臉識別”,和身份證匹配者,才可將錢提出。
“一個羊毛黨手中,一般都有5張左右的卡,有親戚朋友的,也有從網上買的虛假資料和銀行卡”,羊毛黨頻頻遭遇“反被薅”。
此時,專門抵制刷客和羊毛黨的安全公司開始出現,聯合平臺進行絞殺。
風寧想到了一個有意思的方式,來狙擊刷客。
既然軟件平臺是號碼的集散地,可以使用“爬蟲”技術,將號碼從軟件平臺爬出來,加入黑名單中。
如果遇到這些號碼,自動攔截,就能形成防御壁壘。
錦佰安通過這種方式,監控所有軟件平臺,爬到了2千多萬個手機號碼。
實際上,黑市上流動的卡,要比2千多萬更多,“因為還有很多小作坊,卡和軟件不在平臺上流通”。
風寧對某個平臺爬到的號碼,進行深入分析,發現這其中,聯通號碼最多。

即便有這份黑名單,也無法一勞永逸。這個黑產大池中,不斷有號碼被淘汰,新的號碼流入。
“因此要對這些軟件平臺實時監控,隨時更新黑名單,”風寧稱。
“實際上,制定一些規則,可以杜絕大部分低等刷客,”風寧從“入侵者的角度”,制定了十幾條規則,攔截刷客。
比如,批量注冊的號碼,大多是連號,如果同一個IP、同一個時間段,出現大批量連號,可能就是“高危區”,可進行攔截。
但攻防酣戰之間,雙方實力都在增長。
黑產在聯合絞殺中,開始不斷迭代軟件和設備。
據小C透露,目前,軟件和人工開始相互配合,可以批量操作的環節用機器,個性化操作的環節,人工填補。
這是刷客軍團史上,最可怕的一次技術革命,“完全可以做到以假亂真”。
“這對風控,帶來極大挑戰,此時戰況已升級,不在是人機對抗,而是人與人之間的戰爭,”風寧認為,這個階段,防御者唯一的勝算,就是需要手上掌握足夠多的黑數據,進行威脅預警。
這場大戰,似乎剛進入高潮階段。
攻防大戰,只是技術上的博弈,但兩者間微妙的共生關系,才是這個黑產鏈條生生不息的根源。
存在即是合理,他們誕生在這個激蕩的時代,也寄生在這個時代,相互供養。
“實際上,很多平臺希望我們去薅羊毛”,申宏遠在行業侵染多年,與平臺間那種微妙的默契,他一直拿捏有度,“平臺故意留下漏洞,就是為了增加注冊量和業務量”。
平臺和刷客們,隔著那層窗戶紙——誰都不捅破,各取所需。
每個平臺之間,都有兩股勢力的博弈:有時候是運營部門和高層,他們需要給領導上交一份“完美的數據”;有時候是高層和VC投資人,他們需要向VC證明業務繁榮,以拉升估值。
為了圓這個謊,刷客是不二之選——況且他們不吝迭代,技術日漸精進。
曾經有平臺主動找到申宏遠,讓他幫忙完成“十萬”的注冊量。
一些羊毛黨,也和多個平臺結為“盟友”,對方發布促銷活動,都會知會一聲,“歡迎來薅”。
申宏遠認為,這個行業不僅不會衰敗,反而會隨著互聯網的發展,更加興盛。
“表面對我們恨之入骨,不惜重金絞殺,暗地里又故意給我們留下后門”,這個90后的小伙,看起來極為老成,在見不得光的地下黑產中,他悟出了自己的人生哲學。
他說:“人性終有見不得光的陰暗,我們就是他們黑暗中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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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欺詐盛宴第一篇,歡迎持續關注第二篇,關于騙貸群體的隱秘手段和黑產鏈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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